作者：胡娟、毕玥琳（分别系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发展与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、教育学院教授，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）
阅读是获取知识的基本方式，也是高校学生学术训练的起点。在知识爆炸式增长的今天，阅读也出现了新的难题，即人们面对数量庞杂、更新迅速的书籍、文献甚至音视频，应该如何分配有限的时间和注意力。这一问题在高校学生中尤为突出，一方面，专业学习要求他们不断深入，熟悉本领域的经典文献、前沿成果和知识脉络；另一方面，真正具有创造性的思考，又很少产生于封闭的知识空间。在泛读和学术阅读之间取得平衡的关键是认识二者功能不同且互补。泛读的意义在于打开知识空间，在专业之外建立更广阔的知识坐标系；学术阅读则重在收束阅读范围，沿着本专业的研究脉络不断深入。
泛读重在“打开”，在专业之外建立知识坐标系
专业学习通常以一定的知识边界为前提，因为学科专业拥有相对稳定的概念、理论和方法，这些内容构成了专业训练的基础。然而知识边界在帮助人认识问题的同时，也可能形成限制，当学生日益熟悉专业范式，便容易把特定学科的解释视为理解世界的当然方式。泛读可以帮助学生克服这一问题，因为泛读意味着阅读边界的开放，即不把阅读长期限定在某一专业或某类文献之内，而是有意识地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、经验和思想方式。
泛读首先提供的是不同的解释视角。面对同一现象，历史学将其置于较长的时间尺度加以考察，社会学揭示个体经验背后的结构性因素，哲学寻找形而上的本质规定性，自然科学则提供另一套证据标准与思维方式。正是在这种差异中，学生才有可能意识到自己此前熟悉的解释并不是唯一，某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判断，也可能建立在特定或交融的知识前提之上。其次，泛读有助于建立知识之间的横向联系。现实问题极少遵循学科边界，譬如人工智能在生活中的应用就牵涉到技术、经济、伦理等种种问题。在广泛阅读的过程中，不同领域的知识有可能串联起来。当这些知识发生关联时，原本分散的信息便可能形成一张新的认知地图，在头脑中融会贯通。再次，泛读为新问题的产生创造了条件。泛读往往发生在问题形成之前，当学生越多地接触新知，就越可能发现未知。泛读中发现的未知既可能是原有知识中的空白，也可能是原本的认识发生改变，这些都可能成为问题意识的起点。最后，泛读不仅是知识积累的方式，也是精神成长的过程。优秀的文学作品、历史著作、哲学经典以及人类文明中其他重要思想成果，记录了不同年代、不同地域的人们对于世界、人生和价值的深刻思考。阅读这些作品是穿越时空与那些伟大的心灵展开对话。通过这种对话，学生能够超越现实经验的局限，逐渐形成更高层次的审美能力、价值判断和精神境界。
阅读边界的开放并不是漫无边际的，泛读是一种有意识的阅读。第一，泛读也需要有方向。高校学生的泛读可以本专业为原点，逐步向相邻学科延伸，同时保留一部分由兴趣驱动的自由阅读。第二，泛读的价值内核不是“读完”，而是“读懂”。大量信息的叠加并不能被视为读得好，泛读更大的意义在于认知坐标逐渐清晰，形成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开放的思维。
学术阅读重在“追问”，沿着本专业的研究脉络不断深入
如果说泛读是打开知识空间，那么学术阅读就是围绕具体问题有意识地收束。学术阅读主要服务于学术思考和研究，高校学生通过阅读文献理解已有知识如何形成，并在此基础上根据所研究问题，发展和创新知识，实现知识生产。
学术阅读能够帮助学生把握专业领域的研究脉络。研究主题的发展往往要经历持续的学术讨论，其中既包括时间上的承续，也包括观点上的分合。只有进行深入的学术阅读，学生才能判断某一问题处于怎样的研究脉络中。同时，学生可以通过学术阅读理解知识如何形成。学术文献除了呈现研究结论，还需说明研究过程，但是不少学生的学术阅读容易止步于理解结论，忽视了结论背后的论证。同样一个判断，建立在不同的方法、理论和材料之上，其学术意义可能完全不同，所以学生阅读时既要明确作者得出什么结论，更要辨析作者提出问题、如何证明。学术阅读最终指向知识生产。学术阅读的目的是使学生在理解、分析和反思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研究问题和研究思路，从知识吸纳者逐渐转向知识生产者。
真正有效的学术阅读需要批判性。批判性阅读是将学术文献本身作为分析对象，读者要对其问题意识、论证过程、研究结论等保持必要的审视。任何一篇文献都处于特定的研究条件和知识背景之中，学生需要逐渐从学习文献走向分析文献，在阅读过程中不断追问。在批判性阅读的基础上，学术阅读还要和写作相结合。通过阅读与写作，学生能够逐渐建立学术对话意识，成为知识的建构者。在这一过程中，阅读帮助学生了解学科发展的脉络、学习论证逻辑，写作则促使学生进一步检验和深化已有认识，拓展学术领域已知与未知之间的边界。
兼顾不等于“平均用力”，让两种阅读形成循环
所谓“兼顾”，不能简单理解为时间上的平均分配。泛读和学术阅读承担着不同的功能。泛读的方向是向外打开，它使学生接触到专业之外的知识领域，原有的问题意识受到新的事实、新的概念和新的解释方式的启发；学术阅读的方向则是向内深入，围绕特定主题考察论证，在不断收束的阅读范围里追踪研究历史，分析已有论述。两种阅读方式可以相互补充。高等教育一方面要培养学生的专业能力，另一方面也要培养完整的人。学术阅读必然是提升专业素养的重要途径，学生通过阅读专业文献，可以建立严谨的思维方式，提升对复杂问题的分析能力，为专业学习和学术研究奠定基础。而泛读带来的思想涵养，虽然通常难以直接转化为某一项具体技能，却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学生观察世界的方式。一个拥有广阔阅读背景的人，往往能够以更加丰富的维度理解专业问题，也能以更包容的心态对待人生问题。
高校学生在不同学习阶段也可以有不同的阅读重心。处于基础阶段时，学生应适当扩大阅读范围，通过泛读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，逐步建立基本的知识结构与阅读品味；进入专业学习后，在保持一定阅读开放性的同时，学生可将更多精力投入专业文献，了解学科发展的基本脉络，形成较为系统的专业认识。学生也可以在阅读中主动走向交流。无论是泛读还是学术阅读，与他人讨论都可以拓展认识视野，或是了解自己还未接触的作品，或是对同一文本形成更丰富的理解。大学为学生提供了开放、平等的交流平台，阅读由此不再只是个人与文本之间的关系，也成为人与人之间共同思考的过程。
更理想的状态是让泛读和学术阅读形成循环。泛读扩大了学生的知识接触面，使其在接触不同知识的过程中发现新的事实和新的解释，也不断暴露原有认识中的空白。当其中某一个疑问逐渐显现出持续探索的价值，阅读便需要由广入深，围绕这一问题缩小范围，寻找相关文献，追踪研究的来龙去脉。此时，泛读转化为学术阅读，知识的开放转化为问题的聚焦。而学术阅读越深入，越可能促使学生重新打开阅读边界。进入一个专业问题之后，学生可能发现原有知识储备不足，或者意识到单一学科的解释存在边界，阅读再次由内向外延伸，重新寻找新的概念、材料和解释。这种循环体现了认知由广入深、再由深向广的动态过程，它要求学生既能够沉浸于专业知识，又能够退回一步重新审视自己的知识边界。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10月06日 06版）
来源: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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